深夜十一点,城市另一端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橘色。街角那家叫“百视达”的店已经名存实亡,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积灰的蓝光碟,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化石。 马克从角落里抽出那张封面再熟悉不过的碟片,塑料封套上亚历克斯睁着那只被睫毛夹撑大的眼睛,奶白色连体衣上的血渍像抽象画。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正在翻找旧摇滚纪录片的杰森晃了晃。 “你看过这部吗?” 杰森瞥了一眼封面,摇了摇头。“听说很暴力。” “暴力只是表面。”马克把碟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剧情简介,“《发条橙》——听过吗?库布里克1971年的神作。讲的是一个叫亚历克斯的少年,和几个伙伴疯狂作恶,暴力、强奸,什么都干。后来他被关进监狱,政府用了‘卢德维科疗法’,让他一产生暴力念头就生理性恶心,彻底矫正成对社会无害的乖宝宝。但问题是——这么一来,他还是人吗?他还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吗?” 他说得兴奋,手指在碟盒上敲着节奏。杰森皱起眉头,目光从那张诡异的海报上移开。“所以呢?你想说罪犯也有权保留作恶的自由?” “不是‘有权作恶’。”马克顿了顿,“是‘有权选择’。哪怕选择的结果是恶。你看电影里,亚历克斯被改造后,听到贝多芬就想吐,看到性就抽搐。他不再是他自己了,成了一具上满发条的玩偶——外表光鲜,内部机械,只能按设定的程序运行。库布里克在问:如果善只能靠剥夺恶来实现 ,那这种善还值得追求吗?”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 转身把找了一半的碟片塞回 架子上,推开了音像 店的玻璃门。风裹着废 气和远处DJ的碎 拍子涌进来。 两人并肩走进旁边 那条没有路灯的小巷。然后 他们听到了声音——从垃圾桶那边 传来的,沉闷的肉体撞 击声,夹杂着咒骂和一个老 人的哀求。 三个穿着连帽衫 的影子围成半圆,其中一人正用 脚踹着蜷缩在地上的人影。老人 抱着头,喃喃地喊“别打 了,钱包给你们”,但对方似乎更 享受拳脚落在骨头上的 声响。 杰森的身体先于 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往前冲了一步,却被马克一 把拽住胳膊。 “等等。”马克的 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亮 得异常,“你想 清楚——如果我们冲 上去,是不是也在替别人做选择? 那个老人也许想报 警,也许宁愿挨 一顿也不愿被我们‘拯 救’。我们自以为正义,可我们 有什么资格剥夺那几个人的‘ 自由意志’?” “你 他妈疯了吗?”杰森 甩开他的手,脸上是难以置 信的愤怒,“这是现 实,不是你的破电影!” “电影 和现实的区别在哪里? ”马克跟在他身后,声音反 而更冷静了,“亚历克斯被矫正后 成了行尸走肉,我们看 不下去。现在有 人正在施暴,我们出手干 预,不就是用我们的 道德去压制他们的选择?那和卢德 维科疗法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法 律之外的、私人的矫正——” 杰 森没有再听他说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 去,肩膀狠狠撞开了那个最 嚣张的暴徒。拳头砸在下颌上的 触感真实而陌生,但比任何银幕 上的暴力都更让 他清醒。混乱中他 感到后背被踢了一脚, 又有人揪住他的领子,他 反手一拳打过去 ,像在回应某个荒谬的哲 学命题。 警笛 从远处传来,像降调 的贝多芬《第九交 响曲》。 那三个人骂骂咧 咧地散进夜色,留下老人蜷在墙角 ,杰森靠在垃圾箱上喘气 ,嘴角渗出血丝。马克走过来 ,站在几步之外,脸上那种兴 奋的表情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 种茫然的、介于讽刺与 困惑之间的神情 。 “看,”他说 ,“你替他们做了选择。” 杰森抹了一把嘴角 ,瞪着马克:“有些选择,就他 妈不该给。” 小巷 上方,一张被风掀起的《发条橙 》电影海报贴在大 楼侧墙的广告位上 ,那只眼睛在路灯 下斜睨着这一切,仿佛在 说:你们看,我早告诉 过你们了。!
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