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轻的母亲3:我年纪如何》——片段 ## 场景：深夜，客厅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林念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女儿，小家伙终于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珠。 她轻轻把孩子放进旁边的婴儿床，动作轻得像在拆一枚炸弹。然后，她终于有机会拿起那面很久没认真照过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如果还能叫女人——二十五岁，眼下却有无法掩饰的青色。法令纹比去年深了些许，发际线似乎也后退了半厘米。她下意识地扯了扯睡衣领口，那里有奶渍留下的黄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大学室友群的消息： “姐妹们！下周末聚会，都来啊！” “我订了那家新开的日料，人均六百那种！” “@林念 你终于出月子了？来不来？” 她打了三个字“我去吧”，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回了个“孩子太小，下次一定”。 屏幕那头立刻弹出一连串大笑的表情：“又是下次！你上次说下次是半年前！” 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她走向厨房，路过走廊的穿衣镜时，停住了脚步。镜中倒影穿着已经洗到变形的哺乳家居服，胸前的两块湿痕像地图上不知名的岛屿。头发随意扎起，碎发支棱着，像疲惫的蒲公英。 “妈妈。” 身后传来细小的声音。她回头，两岁半的儿子小树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 “怎么醒了？” “我做了梦……梦到妈妈不见了。” 她把儿子抱起来，感觉到他温热的身体贴在自己颈窝。小树的手摸到她脸上的泪痕：“妈妈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进了沙子。” “可是我们在家里，没有沙子呀。” 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小树用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擦她的脸：“妈妈不哭，小树乖，小树不吃糖了。” 林念把他抱得更紧。这个小小的人儿，连悲伤和糖的诱惑都分不清楚，却已经学会安慰她了。 她想起白天带两个孩子去公园时遇到的一幕。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坐在长椅上打电话，语速飞快，说着一串她听不太懂的术语。那女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干净利落，指甲涂着精致的豆沙色。林念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怕划伤宝宝；指关节因为频繁洗手和换尿布变得粗糙。她下意识地把手藏进了口袋里。 那个女人挂掉电话，冲她笑了笑：“宝宝好可爱，几个月了？” “八个月。你……也做妈妈了吗？” 女人一愣：“我？没有没有，我才二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二十三。林念那时候已经生完小树了。 回家的路上，她推着婴儿车，小树在旁边走两步就要抱。她一手抱着二十五斤的儿子，一手推着十五斤的车，在自动人行道上慢慢移动。旁边有老大爷超过她，说：“现在的年轻人，身子骨真虚啊。”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咬紧牙关，一公里路走了四十分钟。 现在，凌晨三点的客厅里，她终于可以不用咬紧牙关了。她把小树放在沙发上，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小树，你知道妈妈几岁吗？” “嗯……妈妈很大很大了。” “很大是多大？” 小树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夸张的圆：“这么大！” 她笑了，把他重新搂进怀里。是啊，在孩子眼里，母亲没有年龄。母亲就是“妈妈”，是一个永恒的、不需要被量化的存在。可她自己呢？二十五岁，一个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年纪，一个既不被社会当作“年轻人”、又没有被足够尊重的年纪。她太年轻，当不好母亲；又不再年轻，做不回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女孩。 婴儿床里传来女儿的哼唧声。她走过去，发现孩子在梦中吮吸手指，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林念站在两间卧室之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女儿。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母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份没有试用期、没有下班时间、也没有薪水的工作。” 而她，二十五岁，正在这份工作里，笨拙地学着如何做好一个人，然后再教另一个小人如何做人。 她低下头，对着月光轻声说：“我年纪如何？正好是个能把你养大、又还没老到追不上你的岁数。”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