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爱娃·布劳恩》片段 柏林的四月，像一口锈蚀的铁钟，沉闷地扣在城市上空。地堡的混凝土墙壁渗出潮湿的寒气，混合着消毒水、汗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气息。她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停留了片刻，靴子踩在油毡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镜子已经起了水雾。爱娃·布劳恩用指尖擦去一小块，露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的眼睛下方有暗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金发失去了往日精心打理的光泽。她微微侧过头，审视着这个即将成为历史遗容的面孔——三十三岁，德国女人的面孔。她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在慕尼黑海因里希·霍夫曼照相馆打工的日子，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在相纸上，银盐溶液的气味令人愉悦。她当时怎么会想到，那个戴着可笑小胡子的先生会在几年后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走廊尽头传来军靴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某位将领低沉的报告声。俄军距离总理府只剩不到两条街了，炮声越来越近，连地堡的灯泡都在嗡嗡震动。爱娃没有转身。她习惯了这种背景音——十二年来，她习惯了隐藏在阴影里，习惯了等电话铃响，习惯了独自在贝格霍夫的卧室里翻阅时尚杂志，习惯了用游泳和体操打发漫长的等待。她习惯了“不存在”。 她打开抽屉，取出那管从巴黎带回来的口红——一九四〇年夏天，希特勒曾带她秘密参观征服后的巴黎，他们站在空无一人的埃菲尔铁塔下，他指着远处的荣军院说：“欧洲很快就是我们的了。”那时的她穿着新做的蓝色连衣裙，觉得自己像电影明星。口红早已干裂，涂在嘴唇上像砂纸。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形变得模糊。没关系。她又要成为新娘了。 门开了，没有敲门。能这样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爱娃。”他的声音沙哑，脊背弯曲，仿佛有根无形的绳索在收紧。他穿着灰绿色的军服，左肩比右肩略微塌陷，因为长期的帕金森式震颤，右手必须用腰带扣住。但他看她的目光依然带着那种罕见的柔和——这也许是他在整个世界面前唯一允许自己流露的柔软。 “我准备好了，”她说，将口红放回抽屉，“外面怎么样了？” “他们还在打。”他含糊地说，“但明天……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爱娃走到他面前，伸手抚平他左胸口袋上的皱褶。上面的铁十字勋章沾了一层细灰。她闻到刺鼻的药味，以及他身上那种衰老的、正在内耗的气息。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触摸这具躯体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漫上心头——她终于可以不再等待了。 “阿道夫，”她轻声说，这是他允许她使用的唯一称呼，“我已经决定。我和你一起。”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趋于沉默。他转过身，佝偻着走向书桌，抽屉拉开又合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沉寂中格外清脆。他将一支勃朗宁手枪和两个玻璃小瓶放在桌上——一个装着氰化钾，另一个是备用。 “你不必这样做。”他说，却没有回头。 爱娃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装着氰化钾的小瓶，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晶体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想起最后一次在伯格霍夫山间的散步，四月雪松闪着同样的光。她曾经那么想要一个普通的家庭，一座带花园的房子，她可以养狗，种玫瑰。而这个人给不了她这些，他给她的，是一枚金戒指，和一瓶毒药。 足够了。她握紧小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外面的炮声忽然停了。寂静像一块巨石砸下来。地堡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新年，不，等待末日。爱娃打开抽屉，拿出一面小镜子，最后照了照自己。她低声哼起一首巴伐利亚民歌的调子，那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唱的。 然后她穿上那件希特勒最喜欢的蓝色连衣裙，将头发别到耳后。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也从未如此美丽。！